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张正:四方之声,多语之城

时间:2020-06-13    作者:     565 次浏览

最后,四位翻译人员朗诵四首得奖作品,印尼、越南、泰国、菲律宾,一种语言一首。四位翻译有点紧张,手持原稿,对着麦克风战战兢兢地唸。我闭上眼,试着感觉听不懂的语言里的韵律与情感。

这是二○一六年「台北外籍劳工诗影比赛」的决选评审会议。经过整个下午的讨论,得奖作品出炉。最后这一轮诗歌朗读,算是评审们先「听」为快的红利。

虽然是以文字作为载体,不过二○○一年起开办的这个比赛,自始即以「台北,请听我说(Taipei, listen to me !)」为号召。声音来无影去无蹤,随时可以戛然而止,既直透人心,又藏着悬念。跳脱文字,用听的,也许更能接近作者的初心。

诺贝尔文学奖等级的难题

举办一个以外文为主、而且是多种外文同场较劲的写作奖项,最大的挑战,就是穿透不同语言之间的屏幕。无论是台北市政府办了十多年的「外籍劳工诗影比赛」(从前只有诗和散文,今年加了摄影的奖项),或者是我们团队自己办了三届的「移民工文学奖」,目前的程序,都是由参与者以母语投稿,请母语评审挑选入围作品,再将入围作品翻译成中文,由「中文人」决选。

这样的评选过程很有争议。

意念从心底浮出,形成一串串上升气泡般的话语,再凝结成文字安顿于纸面,原本就已是一段晦涩不明的脑内历程。如今,作品还要藉由另一个人的脑子、翻译为另一种文字、由不谙原文的评审来决定谁好谁坏,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。而且,这样的评选公平吗?

我们所筹办移民工文学奖,也屡屡面对类似的质疑。然而,如果一定要在这个奖项里容纳多种语言,并且要让这些异乡人的看法与心情在中文社会里被看见、被听见,如此曲折的评选过程,似乎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。

只能苦笑:这样的难题,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团同样无法逃避吧!

多语之岛的「国语」

不仅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要面对此一难题,其实,在传说里的巴别塔坍塌之后,人类社会就一直面临这样的挑战。

以台湾为例,古早古早有着不同语言和文化的不同部族原住民,彼此无论是要交易还是要交战,都得摸索对方语言。

然后,说着不同语言、有着不同文化的汉人来了。压缩了原住民生存空间的汉人,被原住民称作「白浪」,很可能是「坏人」翻译过来的称呼。而汉人也不是只有一种,就像闽南、客家同属汉人,却不是那幺容易听懂对方在说啥。

更不用说对当时的台湾来说,简直像外星人一般的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。时至今日,虽然这批地球另一端的欧洲人早已远离,不过他们的语言倒是在台湾留下不少「遗迹」。比如北部海边的「三貂角」,并不是有三件貂皮大衣挂在海边,而是来自西班牙文的Santiago。

还有被台湾争相使用的「福尔摩沙(Formosa)」,我们对这个意为「美丽」的葡萄牙字眼满意度爆表。不过用Google查询「Formasa」,蹦出来的中文翻译让我哑然失笑,是「台塑」。殊不知,遨游各大洋的葡萄牙水手几乎把「Formosa」当成了口头禅,结果包括台湾在内的许多美丽所在,也就共用了这个名字。

后来还有一度致力于将台湾「皇民化」的日本帝国,他们没能让台湾岛上的人都说日语,不过留下的日式字彙多得不胜枚举。到了号称承继道统的国民政府来到台湾,台湾的「国语」从日语换成了以北京话为基底的中文,但也没能让大家都练就一口「标準国语」。除了一起从海峡对岸过来的山东国语、四川国语、湖广江浙国语之外,还衍生了分支:台湾(腔)国语、客家(腔)国语、原住民(腔)国语。

近二十年来,分支更多了!当越南、印尼、泰国、柬埔寨、菲律宾的婚姻移民与移工到了台湾、说起「国语」,也不免融入原本的发音咬字或腔调,于是,「报纸」和「包子」混杂、「水饺」和「睡觉」难分。在我曾经任职的《四方报》,报社里常常有东南亚各国的翻译人员,彼此用越南腔、泰国腔、印尼腔、台湾腔的「国语」沟通,也颇有乐趣。

「标準」的「国语」很虚妄,一国限定一种国语很暴力,毕竟每个人都不同,每种文化都不同,让「国语」有自己的腔调,也算是小小的拨乱反正。

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张正:四方之声,多语之城
南势角的缅甸街(张正提供)
在世界末日唱歌

将语言与旋律结合,就成了歌。村上春树在《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》里,说了一个关于「歌」故事:

高墙里的人被剥夺了影子、剥夺了记忆、剥夺了心,也彻底忘记了「歌」。男人初入高墙,失去影子,很不适应。

女人想帮忙,问他:「在你居住过的世界,如果心变僵硬的时候都做些什幺呢?」

男人想不起来。

两人聊到女人已离开的母亲。女人的母亲曾经有「心」,所以行为举止和高墙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。

「母亲常常在家里自言自语……嗯,好像有什幺很奇怪的腔调,把话拉长缩短的。简直像被风吹着似的。忽而高亢忽而低沉……」

「是歌。」男人说。

「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?」

「歌不是用说的,是用唱的。」

「你唱唱看吧。」女人说。

男人想唱,但是想不起任何一首曲子。

后来,男人觅得一台古老的手风琴。他弹着手风琴,想起〈Danny Boy〉这首歌:

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KTV,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年少时那般渴求歌曲时,我想起村上春树的这个故事。也在差不多在那个时间点,我和朋友们靠着各方协助,开办了电视节目《唱四方》,让异乡人唱歌,让台湾主流之外的语言与音乐出现在主流的电视媒体上。

相信歌曲是有力量的。我们带着摄影机,邀请现场的东南亚移民移工在镜头前以母语唱歌。港边、田间、车站、公园、餐厅、安养院、工业区,台湾各种东南亚移民移工聚集之处,都是KTV。

如果在台北,找印尼人要去台北车站,找菲律宾人要去中山北路、找越南人则可以去越南河粉店。

如果要找泰国人,除了去工业区之外,还可以去捷运工地。

有一回在捷运工地的宿舍录影,刚刚下工、还穿着反光背心的泰国大叔拿起麦克风,唱起家乡的歌。他两眼紧闭,婉转柔情地吟唱我听不懂的泰国东北地区小调,在那个时刻,他黝黑面孔上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,彷彿成了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。

「阿屋拉」的众声汇聚

《唱四方》团队最常去的地方,是星期天的台北车站。因为每到星期天,这里一定有印尼人,也常常能看到一群印尼朋友围着一把吉他,唱着他们的歌。虽然后来《唱四方》经费用罄,不再出机录影,不过,我现在有另一个理由继续来到台北车站。

二○一六年一月起,每个星期天下午,我所属的「灿烂时光」东南亚主题书店,会拖着一个装了印尼书籍的透明行李箱,到台北车站大厅与众人一块儿席地而坐。行李箱打开,就是一个提供免费借阅书籍的地板图书馆,让来到此地度过难得假日的印尼朋友,多一个阅读的选择。熟识的朋友会约在这里碰面,路过的印尼人会蹲下来好奇询问。

印尼朋友口中,「台北车站」的简称是「TMS(Taipei Main Station)」,

六七层楼挑高的北车大厅,则是「阿屋拉(aula)」,意思是「大厅」。在週日的阿屋拉,说话声、笑闹声、音乐声、步伐的匆促、行李箱的滚动、电视墙的闪烁、播音系统的迴荡,交融成化不开的浓稠一片。而其中最通行的语言,是印尼语。如果你试着侧耳倾听,不时会听到周遭的印尼朋友对着手机说:「……阿屋拉……阿屋拉……」

是的,他也许正对着电话另一头的朋友说:「我在阿屋拉(台北车站大厅),快来这里碰面唷!」

阿屋拉的地利之便,成了各种语言的最佳汇聚之地。不过在这儿说话颇为吃力。一是因为背景声音太浓稠,讲话必须拉高声量,甚至贴着对方的耳朵。一是因为双方未必使用同一种语言。

我学了好几次印尼文,可惜资质驽钝,只能撑一两句。要是遇到在台湾家庭里工作的印尼朋友,那没问题,他们的中文通常很流利。但如果说话对象是在工厂工作的印尼朋友,就比较困难了,必须比手画脚自行脑补对方的意思。有时候也讲英文,能讲英文的印尼朋友,英文通常比我好得多。

对于离乡的人来说,脱口而出的母语是无法被剥夺的乡愁,是看不见的一条线,紧紧牵繫家乡的土地和亲人。这也许才是他们必须前来阿屋拉的原因。

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张正:四方之声,多语之城
灿烂时光在台北车站大厅的行动图书馆(张正提供)
拿下耳机,听四方之声

二○一三年台北诗文比赛诗文组的第一名〈海外歌唱〉,有如下的句子:

但是他也藉着诗文给自己与大家打气:

这二十年多来,数十万在台湾生活、工作的东南亚人,已经形成各自的聚落。他们唱歌、说话、讚美、控诉,可惜在已然喧譁的台湾主流里,声音显得微弱。我们能否更开阔一些,同意不管什幺族群,只要与台湾(台北)相关的任何感情、记忆、文字、声音,都是台湾(台北)的一部分?希望我们可以。

台北是四方之声的汇聚之处。下回出门,别戴着耳机只听自己想听的,张开耳朵试试看,搜索一下周围听不懂、但是能让你会心一笑的声音。

►陈又津:家乡的话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耳朵的栖息与散步:记忆台北声音风景》,大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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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划:李明璁
主编:张婉昀

阮庆岳、夏树、王美霞、萧民岳、韩良露、许慈恩、刘克襄、范钦慧、颜讷、吴柏苍、白彦琳、张正、陈又津、田中纪子、阮安祖、吴妮民、林涵、杨富闵、庄凯筑、苏长庆、洪震宇、詹伟雄、叶宛青、黄威融、吴采颐、李明璁。

跨世代26人,52手联弹〈台北〉乐章!

罗兰巴特曾言:「城市对它的居民述说。人住在其中,漫游其中,彷彿与这城市交谈起来」。你可曾想过听觉里的城市是什幺样的风景?我们习于依赖视觉观察地景,然而一座城最私密也共同的记忆,却往往与市井声响紧密交织。打开耳朵散步或栖息,我们便与这城市共通声息、绵密对话。将耳朵借给26位作者,踏上聆听台北的记忆之旅。

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张正:四方之声,多语之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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